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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群力:倒在寻找之路上的男人

发布日期:2021-09-08 20:52   来源:未知   阅读:

  人们在大山之间呼喊他,寻找他的踪迹时,才猛然醒悟,赵群力其实是死在寻找的漫漫长路上。

  △2000年,陕西黄河壶口瀑布,《穿越风沙线》航拍记者赵群力驾驶飞机拍摄。

  每个民族都会面对两个历史:一个是时间的历史,一个是心灵的历史。那些在时间上已经延续了千百年的人类文明遗迹,也许在心灵上正与我们渐行渐远。

  心灵的暗河里,我们永远无法忘却母亲的乳房,无法忘却脚下令人百感交集的土地,这是我们称之为根的那种情结。这是一条血脉之河,我们的种族、我们的姓氏、我们的思想行为、我们的方块文字、我们的老屋……一切的一切都包含在这里。而散布在中国大地上千年百年的古建筑、古村落正是我们血脉之河上一个个古色古香的渡口。老屋的秦砖汉瓦、飞檐高脊、深深庭院、绿苔青石,还有一直繁衍生息在那里的古老种姓,向我们提供着爷爷的爷爷、奶奶的奶奶生活的线索与痕迹。进入这些“渡口”,时间的历史、心灵的历史就会真切而又具体地呈现在我们面前。

  但是它们像正在消失的物种一样,坍塌、湮灭,在无助之中变得无影无踪,如同海市幻影。

  赵群力是最早的醒悟者之一,他想留住历史、凝固历史,把那些即将湮灭的历史遗存保存在人类的记忆里。他加盟凤凰卫视之前是是甘肃电视台副台长,也是一个狂热的飞行爱好者,他驾驶的飞机是“蜜蜂”3C超轻型飞机,使用奥地利罗塔克斯公司447型双缸发动机,木制螺旋桨。翼展8.6米,机长6.1米,机高2.3米,巡航速度每小时90公里,失速速度每小时55公里,起飞滑跑距离55米,续航时间6小时。机上固定两台摄像机,一台镜头向前,一台镜头向后,可以同时拍到两种完全不同的视觉效果。

  在甘肃的时候,他有两次重要的飞行:一次是驾驶小“蜜蜂”从嘉峪关一直飞到山海关的老龙头,拍长城和黄河;一次是穿越河西走廊,拍沙漠和祁连山和明长城。有一次,他油料耗尽,紧急迫降时,地面却全是被犁松的田地,眼看就要机毁人亡。突然之间,视野里出现了一个被一道围墙围着的院落,他平复心情,越过高墙后猛然下降,不偏不斜落在了这个打场用的大院子里,把在场的人都吓傻了。

  他还创造过中国采访史上的驾机采访先例。1988年日本首相竹下登前往敦煌参观,在兰州中川机场短暂停留,机场到市区70公里,为了及时赶到机场,赵群力驾机独闯机场。机场方面对这位不请自来的空中来客大为恼火,扣留了他的飞机。赵群力采访了竹下登,但飞机却不准再开。夜里12点,民航方面才派车把他“遣送”回兰州市内。不久,全国的机场都接到了禁止赵群力驾驶飞行器降落的通知。赵群力只好对机场的跑道说拜拜,幸亏他的小飞机只需要200米的柏油或砂石路面就可以起飞。

  赵群力在凤凰参加的首次电视行动是《穿越风沙线》,这个系列节目是对中国北方防风治沙的一次巡礼。赵群力是飞行员兼摄影师兼机械师兼拖车司机,身份是凤凰卫视中文台副台长。由于飞机技术极佳,他经常降到距离树梢或芦苇叶尖不到1米的地方,以时速80公里的速度呼啸掠过,带给人们从来没有过的视觉冲击。有一次,飞机尾巴上竟然拖着一截树枝飞了回来。这种极限式的飞行与拍摄,是任何一个电影电视摄影师都强烈追求和向往的,这种效果是尝试了10多种飞行器后才找到的。

  2000年10月12日下午4点,赵群力拍完吐鲁番的葡萄沟,加油后向沙漠中心低于海平面154米的艾丁湖飞去。艾丁湖基本干涸,正在变成沙漠的颜色。赵群力把飞机降到距离湖面不到一米的高度,也就是说,他飞翔在海平面之下150米的地方。他正得意于自己是世界上飞得最低的人,飞机发动机突然失灵,转速下降,丧失动力。紧急迫降之后,飞机上一直开着的摄像机记录下了赵群力的举动:下机之后,皱着眉头绕飞机检查了一圈。随后立定,东张西望。四顾无人之后,他拿出纸笔,写下“别动摄像机和设备”,然后把字条贴在飞机上,揣上飞机上仅存的一瓶矿泉水,拿着定位仪,一个人悲壮地向起飞点摸去。

  天黑透时,摄制组等不到赵群力,大家伙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他们向新疆自治区公安厅报警,并开着两台车向艾丁湖冲去。午夜,一队人马打着火把发现了陷在泥里的飞机,人却没了。那一刻,大家心怀恐惧地想到了失踪的彭加木,破着嗓子大叫赵台——赵台,声音都带着哭腔。公安厅的人说,如果天亮还找不到,就必须向部队求助,派直升机寻找。

  话分两头,饥渴难耐的赵群力在凌晨一点摸进了一个村庄,这个村庄里竟然还有一辆汽车,他又是掏钱又是求情,说服司机把他送回吐鲁番。

  没头苍蝇一样乱闯了一夜的领队李平看见赵群力的时候,又喜又怒地骂道:“你这儿没球事了,把我们弄得全队一夜没睡觉,还吓得半死。”

  穿越风沙线的整个旅途中,一个尖锐的矛盾总是在触痛着摄制组成员的心。“在电视上看到有人砍树的报道,我们会义愤填膺地指责;可是当你深入到那些贫困地区,看到那里人们的生活,你就会产生一种深刻的无力感。为什么?你不让那里的老百姓砍树,他们拿什么烧饭、拿什么取暖?”

  北京一个出租车司机看了这档节目之后,深深感觉到自己和周围人的某些日常行为是多么奢侈甚至可耻——当他看到自己的儿子一边把水龙头开得哗哗作响,一边心不在焉地玩弄肥皂的时候,猛然怒从心起,冲上去就给他一个嘴巴。

  雨果说,很多人认为感情与理智是两回事,其实不然,没有最高的感情,不能发现最高的理智,二者最后是合二为一。

  2001年7月,凤凰卫视和天津电视台决定联手制作专题片《寻找远去的家园》。

  坦白说,这种寻找本身就是一首挽歌,虽然华美,虽然尊贵,但谁也挡不住它像流水一样远走。这种寻找,也说不清它有多大价值,是多么宝贵的财富,正如我们看到自己孩提时候的照片一样,谁能说清楚我们的根值多少钱呢?

  林坑是楠溪江上游的一个古村落,隐身于世外,既没有深宅大院、飞楼杰阁,也没有碑亭牌坊、故居宗祠,只有素木蛮石砌筑的房屋,还有阳光以及和阳光一样明亮的纯朴、天然和新鲜。

  沿着楠溪江一溜儿撒开百余个极具特色的古村落,林坑甚至都不在凤凰摄制组的拍摄名单中。但是,赵群力却选中了林坑。

  此前,赵群力驾小蜜蜂飞机已经拍摄了凤凰吊脚楼,徽州民居,江西流坑和婺源、福建土楼、开平碉楼,在永嘉的拍摄任务是楠溪江中上游的古村落。在接待他们的林坑村村干部眼里,赵群力又高又瘦,个子有一米八五,晒得很黑,脸上被墨镜遮住的地方是两个白圈,像个大熊猫,话很少,手里有一个字条,上面写着需要拍摄的村庄地名。

  在开车查看地形时,这个一直看着窗外、没有多少话的人突然说,楠溪江太美了,看来除了古村落,明天还应该多拍一些沿江的自然风光。

  赵群力面对楠溪江的山和水,在一瞬间调整了拍摄计划。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:如果不是对眼前的美丽如此迷恋,坚持按原计划飞行,意外就不会发生。

  早晨天降小雨,上午10点,雨停了,赵群力开始调试起飞,他的助手赵君恕突然对他说:“赵台,要不今天就别飞了。”

  赵群力在公路上滑跑,像小黑当年飞越黄河那样,他突然又停了下来,回头向妻子蒋晓玲招手。蒋晓玲跑过去,赵群力往她手里塞了一块镜头布,又开始滑跑,在巨大的引擎声中,他扯着大嗓门喊了一声:“如果我今天回不来,请沿楠溪江找我——”

  飞机拔地而起,消失在人们的视线分,赵群力飞临林坑村上空,他围着村子飞了5圈,10分钟后,赵群力压低高度,向围观的村民们挥手告别。

  起飞一个多小时了,赵群力还没回来。从12点45分开始,蒋晓玲心里泛起一种不祥的预感,她开始用电台不停地呼叫:“蜜蜂,听见请回答。”“蜜蜂,你应该返航了,你已经没油了。”

  楠溪江上,已经有人目睹了飞机出事的瞬间。一个村民看到,飞机飞得很低,沿着弯曲的楠溪江江面飞行,突然,电光一闪,飞机翻了个跟斗,倒扣着摔到了江里。飞机掉进江水时发出了巨大的声响,山谷中传出了令人恐怖的回音。

  好在江水并不深,几个村民跳入江中救人,他们用肩膀把倒扣的飞机扛起来,看到飞行员的脖子是黑的,人已经没有气息,www.137338.com!手还紧握在操纵杆上。

  赵群力撞上了10万伏的高压电线,电流从脚底进入,在头部放电,刹那间生命就离他而去了。

  那条致命的高压线几乎无法看清,而赵群力又刚拐了一个急弯出来。根据机载摄像机的画面看,赵群力从发现电线秒钟的时间,一切都来不及了。

  高压线米,由于上面没有安装警示用的红色球,这条线从下向上看,完全看不到踪影,况且两边的高压电杆完全没在树丛中,用望远镜都看不到。这样的高压线日,凤凰在温州举行了遗体告别仪式,哀乐响起的时候,许多人看到了一只黑蝴蝶在灵堂里飞舞,他们宁愿相信,这是赵群力的灵魂回来向朋友们告别。事实上,在楠溪江悼念赵群力时,就有这样一只黑色的蝴蝶在飞。

  赵群力是个北京孩子,却在兰州长大。他的父亲是个老革命,曾经担任过国务院的副秘书长,20世纪60年代中期从北京调到甘肃工作。

  1966年,惊心动魄的“文革”让赵群力一夜之间从所谓“红五类”变成了“黑五类”。

  他和刘长乐、薛铁伦等人组织了一个小分队,想从井冈山出发一直走到延安,步行走完红军长征的路线。但刚到成都,刘长乐接到了学校勒令,让他立即返回学校,接受批判。刘长乐走后,赵群力和薛铁伦不想半途而废,从甘肃武山下火车,向腊子口进发。他们每天行军50公里,天不亮就爬起来走路,打着绑腿,怀里揣着从老乡家里买的干硬的玉米面饼子,千辛万苦走了十几天,在脚上血疱长满的时候,终于看到了腊子口。

  腊子口是川西北通向甘南的门户,隘口处的河上架着一座木桥,横跨于两岸陡壁之上。1936年9月,中央红军与红四方面军分道而行,孤军北上,打下了腊子口,完成了长征中的一次转折。

  赵群力和薛铁伦在腊子口没见到一个人,用随身带的八块钱买的华山照相机拍下了当时的情景。然后他们从腊子口向南去爬红军爬过的雪山,由于天下大雪,单衣单裤的他们被冻僵了,只好返回到白龙江林场,被那里的好心人救了下来,吃饱了肚子,烤干了衣服,然后用一天时间翻越了铁齿梁大雪山,到达甘肃岷县,再走回兰州。

  不久,空军在兰州招飞行员,赵群力挤破脑袋去体检,上去就给刷下来了。但他对飞行的兴趣不减反增,研究飞机入了迷。虽然当时父母的工资被扣发,家里连自来水都没有,赵群力却订了全年的《航空年鉴》。这份杂志很便宜,但对越群力来说,却非常昂贵。他因此没少饿肚子。

  刘长乐回忆说:“我和群力当时共同喜欢的书,是苏联卫国战争时期的一部小说《船长与大卫》,这本书里有句名言被我们视为座右铭:奋斗,探求,不达目的誓不罢休。群力的一生也是按照这样的格言来实现自己的诺言,实现自己的理想追求。”

  “群力在17岁的时候下放到甘肃省高台县插队,我也跑去看他。当时他拉着一辆架子车,在地里干活。我跟他一起拉车,因为风沙大,眉里眼里哪儿都是土,他笑着对我说,我们这种农民一年要吃一车土。即使如此,他床头仍然放着那些《航空年鉴》。”

  正因为心怀大志,漫长的工人、农民的生活反而增长了才干与见识,赵群力最终通过自己的奋斗当上记者,飞上了蓝天。

  在20年的飞行生涯中,赵群力创造了许多非凡的第一,中国第一个单独驾机采访、拍摄的记者;第一个驾驶超轻型飞机“小蜜蜂3C”飞越西北风沙线C”飞机飞得最高(海拔3900米)和最低(海拔-150米)的人……他完成过2000多次飞行起降,他是个为飞行而生的人。

  这是法国飞行家兼小说家的圣艾修伯里的诗。一头金发和圣艾修伯里是一位反法西斯的勇士,法国空军飞行员,他一生冒险,还说过对死亡早已做好准备,甚至还“相当乐意”地迎接死亡。他在“二战”中多次负伤,但还是非常恳切地要求执行战斗任务。1944年7月31日上午,44岁的他出航执行侦察任务,返航时消失在地中海的上空,成为法国文学史上最神秘的一则传奇。

  失踪之前,在一次飞行事故之后,他的朋友、加尔德少校断言:“你已经不会死了,因为你已经死了几次了。”

  他寻找他属于自己的文化之根,理想之根和中华文明之根,像追日的夸父:“夸父与日逐走……道渴而死。弃其杖,化为邓林。”他又像那只没有脚的鸟,生下来就不停地飞,飞得累了就睡在风里。一辈子只能着陆一次,那就是死亡的时候。

  马尔克斯在他的《百年孤独》里说,只有埋葬了自己亲人的地方,才能作为家乡。

  凤凰在寻找远去家园的过程中,寻找中国文化真谛的过程中,埋葬了自己的亲人,也在中国文化寻找和发掘之中,找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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